“富养的女儿”为何最终悲剧一生

2017-12-15 09:17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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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坊间有句话非常流行:“儿子要穷养,闺女要富养。”

所谓穷养富养,一般说法是,如果是儿子就要让他多吃苦方能自立自强,是闺女就得从小在锦绣堆里娇养,长大后才不会小家子气。其实我挺讨厌这种说法,有多大能力就按照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来养育孩子,何来穷富之说?而且它很明显带有不尊重女性的姿态在里面——敢情闺女就不需要自立自强了吗?但是这种观点却很受认同,毕竟现在物质条件极大丰富了,父母更舍不得让孩子吃苦了,宁可自己不吃不穿不用也绝不能在物质上亏了孩子,而且父母自己都要避免中年油腻保证灵魂有香气,自己的掌上明珠怎么就不能养成白富美呢?

希望每个被富养的闺女都真的能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公主吧!但是今天我想讲的是一个被富养的女儿的悲惨故事,名字叫:《包法利夫人》。

《包法利夫人》是19世纪法国作家福楼拜从乡村医生的老婆欠了高利贷自杀的社会新闻得到灵感而创作的小说,小说的女主角包法利夫人爱玛,就是一个典型的被富养的女儿,也是一个小资文艺小清新的缩影。

爱玛的父亲是一个农民,家境殷实,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富农吧,只生得这么一个女儿,而且长得非常漂亮聪明,自然宠爱得不要不要的。所以在女儿13岁的时候把她送到了修道院接受教育,放到现在应该等于贵族女子学校的概念,同学也大多是来自权贵阶层的少女。

爱玛在这样的锦绣堆里,接触到的都是幻梦一样的生活。虽然修女们每天言传身教的都是枯燥的经文和刻板的规矩,但是爱玛所接触的却是:

“是恋爱的故事,多情的男女,逼得走投无路、在孤零零的亭子里晕倒的贵妇人,每到一个驿站都要遭到毒害的马车夫,每一页都疲于奔命的马匹,阴暗的树林,内心的骚动,发不完的誓言,剪不断的呜咽,流不尽的泪,亲不完的吻,月下的小船,林中的夜莺,情郎勇敢得像狮子,温柔得像羔羊,人品好得不能再好,衣着总是无懈可击,哭起来却又热泪盈眶。”

贵族同学带来的画册,作者的署名不是伯爵,就是子爵,画面充满了异域风情和贵族气息的东西:英国的贵妇、土耳其的马刀、希腊的软帽、古罗马的废墟……

哦,听起来很像“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网络小说和恋人们在异国的背景下冲破万难相爱的偶像剧嘛!

总之,被富养的爱玛小姐在接受贵族教育时博览的群书就是这些东西,她的头脑被灌输了五光十色的幻想,世界那么大,诗和远方那么美,她也想去看看。但是她的眼前只有生活的苟且——

“她周围的一切,沉闷的田野,愚蠢的小市民,生活的庸俗,在她看来,是世界上的异常现象,是她不幸陷入的特殊环境。而在这之外,展现的却是一望无际、辽阔无边、充满着幸福、洋溢着热情的世界。”

这样的场景不由得让人想起女权明星爱玛·屈臣氏小姐的真人电影《美女与野兽》,在法国小山村生活的少女贝尔在山坡上放声高歌:啊,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然后她就遇到了变成野兽的王子,王子生活中的女人大概都是文盲,所以看到这位喜欢读书的少女就爱不释手了。尽管我们并不知道贝尔读的是什么书,不管是动画片还是电影都没有交代过,那些她手不释卷的到底是充满眼泪和热吻的言情小说,还是《法国山区农作物种植技术》或《沉思录》。我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王子住在城堡里,也就是包法利夫人梦寐以求的城堡:“肉体的热血沸腾和心灵的情意缠绵,难道能够离开古堡阳台的背景?只有在古堡里,才有悠闲的岁月、纱窗和绣房、厚厚的地毯、密密的花盆、高踞台上的卧榻,还有珠光宝气和仆人华丽的号衣。”贝尔尽管傲娇了几日,但是在看到野兽的巨型豪华图书馆(哦不,真爱)以后决定爱上他,童话就是童话,贝尔最后过上了上流社会的生活。

但是爱玛毕竟不是贝尔,她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嫁给了家中安排的门当户对的乡村医生夏尔·包法利。说来也是很讽刺,夏尔是一个从小就被家里穷养的典型,尽管他的母亲不是没有想过将孩子富养:

“她的日子过得孤寂,就把支离破碎的幻想全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她梦想着高官厚禄,仿佛看见他已经长大成人,漂亮,聪明,不管是修筑桥梁公路也好,做官执法也好,都有所成就了。她教他认字,甚至弹着一架早买的旧钢琴,教他唱两三支小调。”

母亲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废了,但是再穷不能穷教育,所以让孩子早识字,学钢琴,就差没去考个钢琴十级买个学区房让他赶紧进985/211双一流了。但是夏尔的父亲却认为这些都是老婆脑子里文艺小清新的幻梦,儿子就该吃苦穷养,男人嘛,脸皮厚情商高,就有得意的时候。所以夏尔——

“跟在庄稼汉后面,用土块打得乌鸦东飞西跑,他沿着沟摘黑莓吃,手里拿根钓竿,却说是在看管火鸡;到了收获季节他就翻晒谷子,在树林里东奔西跑;下雨天他在教堂门廊下的地上画方格,玩跳房子的游戏,碰到节日他就求教堂的管事让他敲钟,好把身子吊在粗绳上,绳子来回摆动,他就觉得在随风飞舞。”

富养的女儿爱玛和穷养的儿子夏尔走到了一起,如果按照“穷养富养”的理论,这两位的婚姻应该是善始善终,十全十美,然而读过小说的人都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包法利先生从小吃苦吃撑了,没受过像样的教育学到一技之长,还为了钱财第一次婚姻娶了一个冰块一样的刻薄寡妇,一旦娶到了优雅细腻的村花爱玛,简直人生都有了光:

“她做许多小事都能得到他的好感:有时在蜡烛托盘上放一张新花样的剪纸,有时给他的袍子换一道镶边,有时给女仆烧坏了的普通菜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夏尔就津津有味地把它吃光。她在卢昂看见过一些贵妇,表链上挂了一串小巧玲珑的装饰品;她也买了一串。她在壁炉上摆了两个碧琉璃大花瓶,不久之后,又摆上一个象牙针线盒和一个镀银的顶针。夏尔越不懂这些名堂,越是觉得雅致。它们使他感官愉快,家庭舒适。这是铺在他人生道路上的金沙。”

有了仙女一样的老婆(后来也有了女儿),万事皆足,更加助长了包法利先生不求上进小富即安的思想,不但在专业方面没有任何的长进,搞出医疗事故,还逐渐变成了一个发福谢顶、吃饭漏汤、晚上打呼的中年油腻的男子。而爱玛从小就像公主一样成长,对奢华的世界充满了幻想,那些让夏尔觉得生活充满情趣的表链装饰品、琉璃大花瓶、象牙针线盒、镀银的顶针,还有她对女仆的支使和要求女仆对她使用上流社会的敬语,无一不是她为了触碰那个遥远阶层和世界的努力。毫无疑问,她是那种“灵魂有香气的女子”,那种即使“今天没有饭吃了我也要买一束花来装点生活,否则人生就是一口枯井”的女子。

福楼拜说:“她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误以为感官的奢侈享受就是心灵的真正愉快,举止的高雅就是感情的细腻。”

她本来就对现实生活不满,丈夫对于她来说就是个窝囊废,婚姻是一个枷锁,平淡的乡村生活令人窒息。夏尔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的一次上流社会舞会的邀请,让爱玛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与发展不平衡之间的尖锐矛盾。在那个舞会上,她的美色气质和她的装扮都丝毫没有输给任何一个贵妇人,她还与风度翩翩的子爵一起跳舞,仿佛自己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然而舞会结束之后,梦醒了,也碎了,城堡里没有再送来邀请,舞会的回忆发黄了,只有那个子爵的烟草盒子被她小心地收着,作为风光一度的纪念。空虚寂寞冷之中她做了两件事来填平自己内心的空洞:买买买和找情人。

买买买不是这个时代就有的东西,只不过包法利夫人所处的时代没有信用卡和网络而已。但是疯狂营销的商家是有的, 商人勒合先生对包法利夫人极尽恭维,基本达到了开口女神闭口女王的效果——

“他开的那样的小铺子,本来不配‘上流’妇女光临,他特别强调‘上流’两个字。其实,只要她吩咐一声,他就会送货上门的,不管她要的是服饰,还是内衣、帽子,还是时装。”

谁还不是个小公主咋的!“上流”二字深深地打动了包法利夫人自视甚高的心,在看出了包法利夫人对昂贵而美丽的奢侈品围巾的购买欲望之后,又大方地表示:“也不必忙着给钱。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并不是贪钱的犹太人!”然后暗戳戳地表达了可以用借贷的方式来进行消费,今天花钱以后还,这样的模式你喜欢吗女王大人,自己买包自己用,女人要懂得心疼自己,你买了东西是钱换了种方式在陪你而且让你更美丽哟夫人!对奢侈享受的渴望就像夏天被雨淋了的植物一样在包法利夫人的心里疯狂滋长,冒着吃土的风险,她开始在勒合先生这里买了又买,债也越欠越多。

同时,美丽的包法利夫人也像她所读到的那些小说里的贵妇人那样找到了情人,还是两个——一个是富二代,一个是小鲜肉。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成为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霸道总裁和白衣骑士,谁也没有给她轰轰烈烈充满了对抗与私奔的爱情。对于她来说,情夫们和那些美好生活的小物和昂贵的奢侈品一样,都是生活的小确幸,是她对得不到的上流社会生活和梦幻爱情的一种寄托,就好像拥有了之后就能够抵御现实生活的平庸和苟且,就可以摇身一变从精神上感觉自己很贵族。而对于这两个男人来说,包法利夫人只不过是他们人生中遇到的一个有趣的玩物,她漂亮性感,她的内心戏是那么丰富,那么投入,简直太有意思了。但是玩过之后,却是自己的麻烦,那些丰富的情感看起来反而可笑。

在买买买一千次之后,包法利夫人终于破产了。高利贷债主逼上门来,她无力偿还欠款,只得寻求情夫的帮助, 本来也不是同林鸟的情夫们纷纷哭穷,拒绝帮忙。包法利夫人也不是莫泊桑的《项链》中的马蒂尔德,能实现“十年之末,他俩居然还清了全部债务,连同高利贷者的利钱以及由利上加利滚成的数目”。她买了一包砒霜,自尽了。而那两个情夫——罗多夫为了消磨时间,整天在树林里打猎,晚上回家睡大觉;莱昂在城里也睡得不错。

这个被富养的女儿呕着砒霜和黑血,悲惨地死去了。

她的丈夫因为偿还她购物而欠下的债务,家产通通被变卖,落魄的丈夫很快死去了,她的女儿的奶奶也死了,外公瘫痪了,她的女儿最后成了工厂的童工。

中学的时候,莫泊桑的《项链》曾经是“续写”练习的模板,同学们各显其能,纷纷让马蒂尔德有了各种美好的结局,因为大家都在同情这个被命运耍弄的悲惨的女人。现在看来,那个跟爱玛有着同样的出身和命运,“她觉得自己本是为了一切精美的和一切豪华的事物而生的,因此不住地感到痛苦”。 向往着挂着东方帷幔的卧室、精美的家居、小巧芬芳的客厅、在午后和友人亲切交谈的女子,那个同样参加过一次上流社会舞会,在舞会上出尽风头的女子,虽然耗尽了青春和美貌,结局其实并不坏。

一位朋友曾经说过:“也许我们没有给孩子展现生活真实的一面。”在物质丰富的年代,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如同公主和王子一样生活,并且走上人生的巅峰?这种心理可以理解,但是这个富养女儿和穷养儿子的故事,却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不管穷养还是富养,都可能养出带着莫名其妙幻觉的傻白甜。与其超乎自己的所能用物质为孩子打造一个虚妄的金色藩篱,让那些虚有其表的吹拉弹唱高尔夫马术与钢琴堆砌起一个迷离的梦境,不如提早让他们看到生活的真实,拥有些足以支撑生活的实际技能,能够坚实地走下去,不会一步错步步错。马蒂尔德若不是丢了那串项链,彻底打破了她对生活的幻觉,一咬牙放弃了触不到的梦想,踏踏实实,量入为出,用自己的双手挣生活的话,也许她的归宿会跟包法利夫人一样。

每个人都可以仰望星空,但首先要脚踏实地。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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