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的寻根之路

2016-04-19 15:51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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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90后的寻根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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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赤脚行医四十载》的赵媛媛(后排右二),与长辈们合影

4月10日,第二届“家·春秋”口述历史影像记录计划在北京77剧场举行颁奖典礼。“家·春秋”口述历史影像记录计划由北京市永源公益基金会发起、浙江敦和慈善基金会、中国传媒大学崔永元口述历史研究中心以及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我的历史”公益计划等机构联合主办的一项口述历史推广计划。它旨在鼓励大学生和年轻人通过影像采集和保留身边的历史。

项目成立两年来,来自全国101所高校的182个团队,完成了147部口述历史影像作品。参与其中的年轻人,或者回到故乡,采访长辈,在倾听中完成“我是谁?来自哪?”的寻根之旅;或者跋山涉水,记录下即将消失的传统文化,或者将目光投向需要帮助的群体……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生活背后丰富而生动的历史细节。

到大学作演讲推介口述历史

渠馨一是“家·春秋”口述历史影像记录计划的执行总监,两年前她参与并发起了这个旨在向年轻人推广口述历史的项目。

80后渠馨一曾是山东一家电视台的主持人,几年前,她来到了北京。在北京,她接到了一个特别的任务:帮别人拍回忆录。她先后为中国人民大学的30余位老教授拍摄了回忆录,尽管她不是历史专业,但认真听完这些老教授的故事之后,她发现她对中国人民大学的校史有了清晰的了解。这也让她意识到口述历史的有趣之处和重要性所在,“个人的记忆能够还原一个时代的历史。”

当时,新历史合作社的总编辑唐建光正在创办“我们的历史”,对口述历史产生了兴趣的渠馨一来到了新历史合作社。2014年夏天,为了推动口述历史,他们成立了“家·春秋”口述历史影像记录计划,并将目光放在了大学生这个群体上。

2014年9月,渠馨一来到去海淀五道口706青年空间,第一次做路演推介这个刚刚成立的项目。她笑着对台下的大学生们问道:你们知道爷爷奶奶的名字?这时,底下有人说知道,有人说不知道。她接着问:你知道你爷爷奶奶的生日吗?你知道你们家族搬过几次家,家族里每个人都有怎样的故事吗?这个时候,在场的几十名大学生只有一个来自广西的同学举起了手。渠馨一看着其他大学生疑惑的目光,心里觉得有底了。“我问的这些问题,让大学生们忽然间觉得,原来口述历史和自己是有关系的。”

在接连举办了几场路演后,10月份,渠馨一便收到了78份报名的样片。“这大大超乎我的意料,一开始想能有30份就很满足了。”虽然最终上交的作品都还略显稚嫩,但渠馨一和她的团队依然能从作品中感受到普通人背后的精彩。2015年5月,他们举办了第一届颁奖典礼,面对90后的热情,他们确定了主题:90后变形记。

2015年6月,渠馨一马不停蹄开始了第二季的校园路演。令渠馨一印象深刻的是苏州大学的路演,6月份正是备战期末考试的紧张时期,加上当天还下着雨,去听讲座的也就三十来人。苏州大学那边的负责人在和她协商要不要取消这次路演,渠馨一想,既然来了,还是试一试吧。没想到的是,当场就有十多名大学生填表报名参加。

这让她无比欣慰。第二季的进展状况也令整个团队信心满满,不仅报名的人数大大增加,一些已经参加工作的白领也加入了进来。而且大学生们提交的作品也更加成熟、题材更加广泛,不仅有关于家的历史,还有很多关于民族文化传承的记录。于是,渠馨一将第二季的主题定为“长大”——不仅是大学生们的长大,口述历史也在成长。

回到从未去过的老家

北京化工大学的大学生潘超,通过拍摄作品深刻体会到了“长大”的含义。2014年,他在学校看见了“家·春秋”口述历史的海报,他想起了自己的经历:他从小是奶奶带大,奶奶经常给他讲过去的事,但每次就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就不管了。于是潘超立即报名,并打算拍下自己长辈的故事。不过当时,他既没有相机,也没有团队,只好眼睁睁地错过第一季。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第二季我一定要参加。”

2015年春节,潘超回到江西开始拍摄他的奶奶。他和父亲带着奶奶一起回到奶奶生活过的地方:宜黄县严坑村。自小在宜黄县城长大的潘超从来没有到过那个村子,“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拍摄,我有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涉足那块承载我奶奶半生跌宕的山水。”

村子位于山坳里面,一段黄泥路是进山的唯一一条路。如今的村子荒废凋敝,只剩下稀稀疏疏破旧的房子和为数不多不愿出去的老人。奶奶和父亲找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房子,房子早已坍塌,地上连当年建房子的木头都没找见。房子的地基陷下去,还有人在那块地上犁出一块一块的方田,种上了菜苗。

潘超指着分明是菜田的地基调侃他父亲,“这是我们家房子?”只见此时,他的父亲对着土地沉默了很久。潘超说,这一刻,他感悟到了不一样的情绪,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有一天,一场大雨冲塌了唯一进山的黄泥路,从此再也没有人往来。”

这个场景强化了他把这部片子拍完的决心。潘超从来没有拍过纪录片,最初决定拍有冲突、戏剧化的场景。他常听奶奶讲以前在乡下过年杀猪做年祭的风俗,便设计了一段戏:拍摄奶奶从菜场买肉买料再到做年祭的全过程,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了。奶奶做年祭的流程早就烂熟于心,但她每做完一个动作,都要停下问潘超,“我这么弄可以吗?”潘超意识到,因为镜头的存在,反而导致了奶奶在讲述上的不自然。于是,他改变了策略,他就把摄像机架在那里,陪奶奶聊天,听奶奶讲故事,画面中的奶奶就显得自然了许多。

潘超从这些故事中,了解到奶奶和爷爷曾有过的浪漫;知道了爷爷当兵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的艰辛。此时,他的奶奶不再只是奶奶,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最终,潘超的作品《往先》获得了最佳文字记录奖,奖项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了却了一个心愿,“我去拍是为了有一天等我们都老了,等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个掩于荒山老家的时候,我还能拿着我拍的东西,跟我的孩子说,你看,我们从这里来。”

赤脚行医四十载的外婆

来自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赵媛媛,她拍摄的《赤脚行医四十载》获得了“最佳口述历史采访”奖,她直言,这份荣誉让她颇感意外。

她的这部作品记录的就是她外婆的人生经历。赵媛媛小时候在四川广安的外婆家长大,后来跟随父母到广州读中学、再读大学,每到寒暑假,她才会回去看外婆。很早的时候,赵媛媛就想把外婆的故事记录下来,只不过当初计划用文字,当了解到“家·春秋”口述历史计划后,她觉得用影像记录下来也挺好的。

2015年暑假,她带着几个小伙伴,回到四川广安拍摄外婆的故事。

真正要拍摄时,赵媛媛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赵媛媛想起了小时候,她会看着外婆的手出神,外婆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上有厚重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镊子留下的痕迹。而外婆也喜欢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外婆说,以前给人接生、做计生手术时,也都会这么握着病人的手。“这代表着相互的信任。”她和团队商量,就从外婆当赤脚医生的经历作为切入点。

在这短短的10天里,他们重温了外婆的一生,也理解了外婆背后深藏的苦痛。上世纪60年代末,她的外婆开始在四川广安的医院学习,凭着自己的钻研,她成为方圆十里知名的接生医生。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接生技术精湛的外婆被安排到区里专职做计划生育手术。“外婆既为许多家庭带来新的生命,又让尚未探出头来的小胚胎匆匆告别人间。”她第一次做刮宫手术,就是给一个怀孕十四天的孕妇。一想到自己要亲手杀死一个小生命,她的手就抖得厉害。但这是任务,又不得不完成,当最终把尚未成形的小生命用工具从子宫里吸出来时,“外婆痛苦不已,当天晚上做了噩梦,梦到那个没成形的孩子来向她讨命。”

这些个人的口述历史,让很多人看到了在语焉不详的历史记载背后丰富的细节,甚至看到与书中不一样的历史。而这正是口述历史的重要意义之一。

在第一季的时候,有一些学纪录片的大学生,一开始参加比赛,是想拿到赞助的钱(作为发起方之一,永源公益基金会每年为入围的团队提供五千元的资助),然后他们就去拍知青,最后他们发现,“知青”这一名词背后,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后来,这些大学生说,即便以后没有资助,他们也会坚持拍下去。

坚持拍下去的团队还有很多。潘超在导演手记里写道:“拍出三十分钟的《往先》绝不是结束。”学习金融的赵媛媛,计划今年暑假到北京做新闻实习生,继续筹备她下一部的作品……

渠馨一非常欣慰地说,“一开始我们是想做一个比赛来推动口述历史的发展,现在看到的是更多年轻人学会了独立思考我们所面对的历史。”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  作者:江哲